学语言有关键期吗？看看数据怎么说

“小孩学语言就像海绵吸水。一过青春期，窗口就关上了。”这种说法你多半听过，甚至可能因此迟迟没有开始。它听起来像是板上钉钉的科学结论，其中也确有几分道理：在某些方面，年龄的确有影响。但研究揭示的东西，比一句“太晚了”要有意思得多，也让人振奋得多。

这个观点有个专门的名字：关键期假说。它可以追溯到 Eric Lenneberg（伦内伯格）。他在 1967 年提出，语言只能在从婴儿早期到青春期的关键期内习得（Johnson & Newport, 1989）。下面来看看此后的研究发现了什么，以及这对正在学语言的你意味着什么。

研究怎么说

来得越早，语法越好

在一项经典研究中，Jacqueline Johnson 和 Elissa Newport 测试了 46 位母语为韩语和汉语的人的英语语法。他们在 3 到 39 岁之间移居美国。抵达得越早，成绩越好，而且在青春期之前几乎呈一条直线。青春期之后，成绩整体偏低但差异很大，并且不再与抵达年龄相关（Johnson & Newport, 1989）。大多数人说“窗口关上了”时，心里想的就是这种规律。

但年龄大的学习者起步更快

早在十年前，Catherine Snow 和 Marian Hoefnagel-Höhle 就跟踪了一批在荷兰学荷兰语、年龄各异的英语母语者，在他们到达后的第一年里测试了三次。头几个月进步最快的，是 12–15 岁的青少年和成年人。到年底，8–10 岁和 12–15 岁的两组领先，而 3–5 岁的幼儿在每一项测试中得分都最低（Snow & Hoefnagel-Höhle, 1978）。幼儿并不是学得更快的人。即便他们有优势，这种优势也要经过很多年才会显现。

规模最大的研究：学习能力一直保持到 17 岁左右

以往的年龄研究，样本大多只有几十人或几百人。Joshua Hartshorne、Joshua Tenenbaum 和 Steven Pinker 的研究则涵盖了 669,498 名英语母语者和非母语者，并用一个模型把早期研究混为一谈的三件事区分开来：你现在的年龄、你开始学习的年龄，以及你已经学了多少年（Hartshorne et al., 2018）。他们的发现是：

• 学习语法的能力一直保持到大约 17.4 岁，之后才稳步下降。这比民间流传的“5 岁就关上”或“青春期就关上”要晚得多。
• 要达到最高水平，需要很长时间。即便是母语者，也要到 30 岁左右才趋于稳定。所以，要想最终达到接近母语者的语法水平，就得足够早地开始，才能以全速的学习效率投入许多年。对于生活在英语国家的学习者来说，大约 12 岁之前开始学的人，最终成绩几乎没有下降；在那之后开始的，成绩下降得更快。
• 这只关乎语法。作者指出，发音和词汇的时间线可能不同；而且成年人能够运用有意识的策略和明确的讲解，这是儿童做不到的。

Hartshorne et al.（2018）研究结果的简化示意。左图：不同年龄学习语法的速度（17.4 岁前保持平稳）。右图：沉浸在英语环境中的学习者，按开始学习的年龄划分所达到的最终水平（12 岁前几乎持平）。曲线形状仅为示意，并非论文中的精确曲线。

“像母语者一样”是很高的门槛，早起步的人也不例外

Niclas Abrahamsson 和 Kenneth Hyltenstam 招募了 195 位生活在瑞典、母语为西班牙语的人，他们都认为自己的瑞典语足以被当成母语者。由母语听者评判他们的口语时，12 岁之前开始学的人大多“过关”了，而较晚开始的人中只有极少数做到。随后，过关者中的 41 人又接受了一组十项难度极高的语言测试。较晚开始的人无一达到母语者范围，较早开始的人也只有少数几位在每一项上都达标（Abrahamsson & Hyltenstam, 2009）。换句话说，在日常听者耳中听起来像母语者，对早期学习者来说很常见，对部分晚期学习者来说也有可能；但要在放大镜般的检验下与母语者毫无二致，几乎对所有人来说都很罕见。

口音最能体现年龄的影响，但这并不是全部

James Flege、Murray Munro 和 Ian MacKay 请英语母语听者为 240 位生活在加拿大、母语为意大利语的人的口音打分。这些人在 2 到 23 岁之间开始学英语，平均已在当地生活了 32 年。15 岁以后才开始学的人中，听起来完全像母语者的寥寥无几；即便是童年就开始学的人，很多也仍能听出口音。开始学习的年龄解释了口音差异的 59%，而英语和意大利语各自的使用量又解释了另外 15%（Flege, Munro & MacKay, 1995）。

在加拿大 240 位说英语的意大利语母语者中，口音差异由什么解释：开始学习的年龄（59%）、两种语言各自的使用量（15%），以及其他所有因素（Flege, Munro & MacKay, 1995）。

课堂是另一个世界

上面这些研究，几乎都以整天被新语言包围的移民为对象。Carmen Muñoz 指出，这类环境中的发现被过于草率地套用到了课堂上，而课堂学习者接触到的语言通常要少得多。她认为，在课堂里，输入的数量和质量会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年龄如何发挥作用（Muñoz, 2008）。很早开始、每周只上一节课，和六岁就移居国外，完全是两码事。

那么，现在开始还来得及吗？

综合来看，诚实的答案是这样的：

• 年龄影响最大的是最后那几个百分点。如果你的目标是在语法和口音上都与母语者无法区分，那么早开始会大有帮助；过了青少年时期，这就很少见了。
• 年龄不会阻止你学会。在 Snow 和 Hoefnagel-Höhle 的研究中，成年人初期进步最快；在 Hartshorne 的数据里，学习语法的能力一直保持到 17 岁左右，之后才逐渐下降。
• 无论多大年纪，时间和使用都很重要。母语者一直进步到 30 岁左右；使用量解释了一部分口音差异；在课堂里，输入决定了一切。

今天就能用上的方法

1. 选一个不受年龄左右的目标。“用日语在餐厅点菜”“不看字幕追一部韩剧”“和说英语的外国同事轻松聊天”，这些在任何年龄都触手可及。“在实验室测试中被当成母语者”，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把公平的尺子。
2. 发挥成年人的先发优势。你能理解规则、规划练习，还能使用经过验证的方法，比如间隔重复和提取练习。这些是孩子无法有意识地去做的。
3. 每天大量输入。多年的语言接触决定最终水平，所以每天学一点，胜过偶尔来一场马拉松。多听、多读那些你大部分能看懂的内容。
4. 直接练发音。口音是对年龄最敏感的部分，别把它交给运气。多开口大声说，再和录音对比（详见 Miaru 的口语练习是怎么做的）。
5. 如果你有孩子，让他们早点开始，并坚持下去。早起步的回报，来自多年的真实使用，而不只是早期上过的几节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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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文献

1. Abrahamsson, N., & Hyltenstam, K. (2009). Age of onset and nativelikeness in a second language: Listener perception versus linguistic scrutiny. Language Learning, 59(2), 249–306. https://doi.org/10.1111/j.1467-9922.2009.00507.x
2. Flege, J. E., Munro, M. J., & MacKay, I. R. A. (1995). Factors affecting strength of perceived foreign accent in a second language. The Journal of the Acoustical Society of America, 97(5), 3125–3134. https://doi.org/10.1121/1.413041
3. Hartshorne, J. K., Tenenbaum, J. B., & Pinker, S. (2018). A critical period for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: Evidence from 2/3 million English speakers. Cognition, 177, 263–277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cognition.2018.04.007
4. Johnson, J. S., & Newport, E. L. (1989). Critical period effects in second language learning: The influence of maturational state on the acquisition of English as a second language. Cognitive Psychology, 21(1), 60–99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0010-0285(89)90003-0
5. Muñoz, C. (2008). Symmetries and asymmetries of age effects in naturalistic and instructed L2 learning. Applied Linguistics, 29(4), 578–596. https://doi.org/10.1093/applin/amm056
6. Snow, C. E., & Hoefnagel-Höhle, M. (1978). The critical period for language acquisition: Evidence from second language learning. Child Development, 49(4), 1114–1128. https://doi.org/10.2307/1128751